亚特兰大枪击案

#亚特兰大枪击案#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朋友圈里从一开始的诧异到恐惧到悲愤，不少朋友也去城中心举牌抗议了。撞上这种非人的 hate crime，真的是非常难过又无力。但我仔细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至少在亚裔的事情上，美国人的理论武器太贫乏了。

（btw 如果你只会谈人种优劣，或者谁吃亏谁占便宜，这条微博不是写给你看的。小学刚毕业就别装着自己做得出来高数题好吧。）
（另外我不是、也没有成为美籍亚裔的打算，只是恰好一个在美国读书的外人和社会学渣的在地观察，扣帽子的一律拉黑。）

这几天各类社交网络上的标语是 Stop AAPI Hate。很多人一看这个 AAPI 是啥一头雾水，其实是 Asian American and Pacific Islander，亚裔以及太平洋岛民在美国的种族划分下被放在了一起。这一个 category 人造的痕迹太明显了，是有一部分岛民是亚洲血统（比如日裔夏威夷人），然而这个框依然把东亚、南亚、东南亚这一大坨族裔认同、文化认同和宗教背景完全不相同的人放在里面。甚至说，长得都不太像。
谁是亚裔？为什么被 Hate？

这一部分或许是来自于殖民时期的残留，源于肤色带来的偏见。西方人将东方遐想成危险、肮脏而又充满诱惑的异域（此处省略赛义德一万字），征服的同时要予以排除。从前的所谓「人种科学」，也对所谓的「黄种人」充满了厌恶和诋毁（顺便，黑白黄这三种分法早就过时了），认为亚洲人弱小、迟钝。“黄祸”、“满大人”以及19世纪的排华法案都带着当年的殖民和种族色彩；乃至把东方女人幻想成玩物，源流也始于此。（这次案件里的杀人凶手开了老远的车去 Asian Spa 行凶，认为是受到了 seduction，无非也就是种族主义的变种罢了。）

但另一部分对于亚裔的排斥，则不是美式种族框架可以涵盖的。
白人对于原住民和非裔的掠夺和奴役，造成了历史的、系统性的压迫，从顶层渗透到底层，从政治上的排斥渗透到下意识的偏见，在社会建构、实践与叙事中“低人一等”。相关理论汗牛充栋（比较有代表性的可以看 Omi and Winant 的 Racial Formation）。而大部分的反抗，都基于民权与反歧视展开的，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理论和实践支撑。
但对于亚裔，与其说是歧视，不如说是偏见中掺杂着排外（alienation），在社会各层级中主动或被动缺位，并被客体化成为所谓「模范少数族裔」（model minority）。

这一方面是因为亚裔本来数量就不多，无法形成有力的政治力量；另一方面也是没有统一的政治诉求。
亚裔所面临的课题十分复杂多样，其组成也更加多元，内部充满了割裂。印度的移民群体中，存在着旧的种姓制度；他们会抓住对方的蛛丝马迹判断种姓（例如婆罗门一般在衣服里面穿一件背心？一样的东西，拍拍对方肩膀就能借打招呼的机会识破），无种姓的 dalit 在科技公司中甚至无法立足。
同样的，华人群体里有早年偷渡的底层劳工，有靠家庭纽带开餐馆、做小生意的普通人，亦有高技术移民。政治光谱更是跨度极大，铁杆川粉不在少数。
所以对于所谓「亚裔」来说，除了「不要 hate crime」这种点到即止的东西，到底什么才是斗争的中心？打破高管天花板，还是让自己的娃能顺利爬藤？是消除对于亚裔某些方面的偏见，还是让亚男成功泡上白妹（）？
每一个诉求都是阶级、文化甚至政治的复杂博弈，有着截然不同的路径。但是问题就在于，美式的种族理论，就把你往一个框里咣咣猛装，将一个丰富而复杂群体以分类的方式客体化、身份化、标签化，并套用 critical racial theory 强行解释。

而关于种族的叙事，掩盖不了房间里的大象——那就是排外。
最近 Andrew Yang 被不少人喷了，很多人觉得他说话没毛病但是听着不舒服，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他的发言其实代表了一种声音：亚裔非常「美国」、我们亚裔要团结、证明我们很「美国」、blabla。
而这种声音的反面就是，大部分人根本没有被当做社会的主角，是来自某种深层恐惧：你不属于美国。
不属于的话，你就特别容易变成外来的替罪羊。
而亚裔历史上，与政治决定相重合的排外遭遇，从二战期间日裔「集中营」开始，不见得比种族方面的遭遇更少。
前任总统煽动的，也大部分与种族本身无关——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乃是解决不了的社会问题的焦点转移。就业减少？中国人抢的；制造业凋敝？中国人害的；疫情肆虐？中国人传的。反正怪中国人就没错了。
新总统上来之后，一方面安抚说要 stop hate，另一方面 turn a blind eye to Sinophobia/Xenophobia，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因为这部分，不是种族框架的问题。
亚裔因为人少无法形成话语，又被美国一锅端的种族理论建构剥夺了话语。黄皮肤的人被压薄成了政治上的敌人，仿若二战之前的犹太人（同样有经济社会地位、但是没有政治地位）。如果中美关系持续交恶，在当前的解释框架下，亚裔处境的确让人堪忧。

接下来怎么办？
毫无疑问，和许多有色人种一样，亚裔是被美国主流误解、扁平化、区别对待的人，对立面肯定是 white supremacy。和愿意解决系统性压迫的人团结起来，无论肤色，从各个角度审视社会制度、加强政治参与，肯定是必然要走的，不能再闷声发大财了。
但采用什么样的斗争框架？如何团结可以团结的人？如何回应底层的关切，在各行各业加强代表，同时发动顶层的声音？这些问题，又怎么和文化、性别甚至认同方面交织？
问题太多了，但好在关注的人也多了。虽然我还有两年就可以溜之大吉，但许多同事朋友还是会继续持续斗争，且看接下来怎么搞吧。

#v光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