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文献看得极其烦躁,怎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就进到了厨房,踮脚打开最上一层的橱柜,抓下一把故意藏得很深的好时巧克力,一颗颗慢慢放进嘴里。
甜,如此迅速地击穿神经系统,让我一下子放松下来。然而狼吞虎咽几颗之后,涌上来的是腻,还有罪恶。今天公园里的半小时跑步,估计又白费了。
我离不开甜食。很多人也离不开,尽管它对健康没有什么真正的好处,但却是最廉价、最易得、最迅速的安慰剂。各种糖果和巧克力,是美国超市里最便宜的东西,然后是薯片,香蕉与可乐。
美国超市里,只要不是昂贵的有机食物或者高端肉类,所有食品,特别是工业制品,相比起收入水平而言都极其廉价。卖场里能买到的其它东西也并不昂贵,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便宜。TjMaxx 卖场里的打折货,可爱的衣服、乖巧的包包、闪亮的首饰,甚至是知名品牌,稍微有些收入的人就能买得起。更别提遍地的二手慈善店了。
我认识的几乎每个美国家庭,家里的物质都极其丰富,而中产收入的家庭,逛 Costco 购物打批发简直跟不要钱似的。在 H&M、Zara 等等快消打折季,每个排队的人的购物袋里都堆满了新衣服;而在 Goodwill 等等二手店里,相当多吊牌还在的衣服,穿都没穿过,就已经被人丢弃。
他们吃苹果要用三种工具削皮去核切开,吃贝果配的五种奶酪都堆在冰箱里。几乎每个美国家庭的车库或者储藏间,都是巨量杂物的堆砌点,有许多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
购物,廉价的、大量的,成为了美国人获得瞬时快乐的条件反射动作。当然,除了信用卡账单寄到的时候。
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美国是中北美和拉丁美洲所有国家的头号贸易伙伴。其中一大部分,是从墨西哥、洪都拉斯一直到哥伦比亚的纺织业。而来自越南、泰国和中国的货船,亦载满了琳琅满目的小商品。
为何廉价,答案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廉价劳动力。廉价到匪夷所思的劳动力,每日仅需要不到两美元就能活着的劳动力。
至于食物——来自墨西哥的劳工填满了去加州中央山谷的巴士,有一种签证类别是专门为他们设立的,更别提那些穿越边境的非法移民。中部的肉联厂里,刚来的拉美裔移民们摩肩接踵地工作着。玉米变成山一样高的糖,石油驱动着铁路和航行全球的货船。
你问巧克力、咖啡和香蕉?蓄奴种植园的铁爪从十七世纪就扼住了热带地区的咽喉,直到今天或许也没有根本的改善。
没错,这是贸易,是交换,但亦是赤裸裸的剥削、是剪刀差,那些我们在中学政治课本上学到的东西,依旧驱动着全球机器,若无其事地轰然运转。
这让我想起在国内一线城市的日子,有时候让我「想念」的日子。外卖排骨饭,外卖奶茶,外卖一切,只需点一下手机,一日三餐都有人几乎为零的运费送到楼下。什么都可以快递,什么都可以闪送,痛经了只需一点跑腿费,就有人帮你把芬必得买上门。吃海底捞,一桌三四个服务员围着转,嘘寒问暖,皇帝版的感觉。
前年回国去一个小伙伴家做客,被厨房的脏乱刺瞎了眼睛。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打扫,阿姨每周来一次整理厨房,还有另外一个阿姨每一个月来一次大扫除。在某平台找的,你要不要也下一个。
都是平台,都是O2O,都是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但本质呢?七亿农业人口飞速城市化,所有人都得去城里找一口饭吃。外卖小哥、快递小哥起早贪黑,只因为他们的劳动力比你的便宜,比谁便宜比谁快比谁早一秒抢到单。
当然,和美国一样的是,我们也开始购物了。不是大卖场,而是数不清的网店,比着谁更便宜更网红更神器,发货点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县城。
都一样。中美洲的血汗工厂,进城务工的人。他们的生活辛苦到我不敢想象,只是都被这个系统碾得粉碎,输出成为琳琅满目的商品,唾手可得的服务。
我们又快乐了吗?快乐了,也没有。我们自己就是系统的一部分,只是比他们高级一点点,幸运一点点。用廉价的快乐,浇灭成为廉价的痛苦,然后在满足中肥胖,在繁荣中空虚。
剩下的是堆积成山的垃圾,吃不完的食物,汽车的尾气,工厂的废水。
血汗工厂和农民工,与我们有关吗?有关,却又无关。我们当然可以假装和它无关,它被复杂又漫长的系统隔开,我们追溯不到,也探不明白。阿尔伯特·博格曼(Albert Borgmann)说,系统和技术不断地把我们的需求变成商品,变成手边薄薄的一片,不需动脑、也不问来源。它所做的,就是不断地满足着我们,让我们心甘情愿窝在原地享受繁荣。而残酷的是,我们离开了它,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我们也被困在了原地。
离开了外卖,你还会用好吃的满足自己吗?离开了短视频,你还会在无聊的时候逗自己开心吗?离开了社交网络和电子信号,你还会拨通久不联系的好友,真切地问候,倾吐你的寂寞吗?
我们别无选择,洪都拉斯的纺织女工、进城的外卖小哥,或许也别无选择。我们都不快乐,我们也都继续痛苦着。快乐的只有那一小撮,那我们永远也无法成为的一小撮。
我在深夜三点,吃下最后一块巧克力。明天依旧是无尽的文献和孤独的电脑屏幕。我睡在这里,看到窗外那我能自由徜徉的城市,也看到了名为自由的真实的枷锁。
有一个德语词叫 Zeitgeist,有人唤作时代的精神,但它的直译,却是时代的鬼魂。那鬼魂藏在系统里,最后是我们每个人每日的梦魇,挣不脱,只能在一瞬,在巧克力的甜蜜中苟活。
乐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