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生活美国一到12月，逛个超市、商场，买个咖啡，满耳朵都是圣诞节的歌。就跟国内1月一到满街「恭喜你发财」地制造节日气氛，让人一听到这些歌，就唤起圣诞节的记忆，开始买礼物、屯粮、布置房间等等……
今年新冠疫情，为了缓解大家的悲观情绪，很多地方也早早地开始播圣诞歌，大概已经播了一个多月了。我也边听边琢磨，发现其实圣诞歌还挺有意思的。
之前在英国的时候，四处播的歌，以 Christmas Carol 为主。比如 Silent Night，Deck the Hall，Joy to the World；另外还有一些类似于民歌的歌谣，比如 12 days of Christmas（这首特别鬼畜！墙裂推荐）。实际上，这些歌都是维多利亚时代整理并广泛传唱的，其中有的有宗教传说，有的直接就是世俗欢歌（比如 Jingle Bell），也正是维多利亚女王借由丈夫亲王阿尔伯特，把德意志的圣诞节庆祝传统带到了英国——包括圣诞树、圣诞装饰以及食物。
而到了更传统的天主教国家，气氛又不一样了。我曾在奥地利的村里（朋友的父母家）过了一个圣诞，他们平安夜是要去教堂唱真正的圣歌、祈祷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平安夜大餐，而是朴素地吃鱼，第二天才是和家人的欢聚。当然，现在即使是天主教国家的城市，人们也更倾向于过一个喜庆、团聚的节日，欧洲各国差别或许不大了。
美国的圣诞歌，又是另外一副光景。现在到处播放的歌，绝大部分来自3、40年代，以及50年代。30 年代的 Santa Clause is Coming to Town、Winter Wonderland，40年代的 Let it Snow, White Christmas, 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 等等，现在还会经常在各种地方听到，并被新老歌手们翻唱。
而这些歌似乎奠定了我们现在记忆中「圣诞歌」的基调——承袭于早年 Christmas Carol 的钟声，大调为主的旋律的节日气氛；但却更多地使用7和弦、小7和弦，甚至半音、blue-note，制造委婉动听的印象。
这些音乐特征，是美国30、40年代的光景：布鲁斯和爵士风格的音乐。
那时候，属于美国黑人劳工和棉农的音乐，正随着城市化的脚步，聚集在新奥尔良，孟菲斯等重镇；而随着收音机和唱片的流行，那些传统和现代复合的美妙声音，打破曾经的种族藩篱，飘向美国各地。布鲁斯（Blues）音乐一开始就带有一点哀伤，爵士（Jazz）则使用复杂的和弦和即兴表演的成分；最重要的是收音技术的革新，麦克风的出现，让轻浅的吟唱在配器中脱颖而出，情歌变得婉转、私密。像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这样的歌手，用唱着 Fly me to the Moon 般的缠绵，唱着 Have You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在朱迪·珈蓝（Judy Garland）的爱情电影 Meet Me in St. Louis 里将剧情推至高潮。
在圣诞歌里，人们唱时景，唱季节（“it’s the most wonderful time of the year”），唱团聚、唱欢庆（"Rockin’ around the christmas tree"），表达亲密的情感（"Baby, it’s cold outside"）。这样的歌里是喜庆，是温馨，亦让人感怀。漂泊在外的人，听到 Nat King Cole 的声音唱出 Chestnuts roasting on an open fire，可能都想起家里温暖的壁炉而流泪吧。
因为圣诞节，不再只是那个歌颂神的节日，而成为了每个普通人的节日。家庭和自我的物质需求变得日益重要，消费社会的礼物，也逐渐代替了圣餐和祈祷。圣诞节的那些文化符号，例如伯利恒之星、圣尼古拉等等，可以说都被「挪用」、创造成了平易近人的东西。而这些关于「人」而不是「神」的圣诞歌曲，既是新技术和流行文化的产物，亦是整个社会风向的缩影，所以才会如此深入人心。
而到了1994年，玛利亚·凯莉的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横空出世，成为了千禧这代人的圣诞记忆。这不是一首圣诞歌，这是一首情歌，和威猛（Wham!）的 Last Christmas 一样，述说的是纯粹私人的情感，圣诞节在歌里是一个引子。人们需要圣诞节，不再是因为圣诞节是传统、是神圣的，而是因为需要这个节日去表达爱，表达思念。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大部分美国人和其他非西方国家过「洋节」的人一样。
个人、伴侣、小家庭越来越重要，个人以及亲密家人的感受越来越重要，这是现代化社会的必然结果。
对于中国人来讲，大部分的节日都承载着传统、家族和集体的意义，很少有一个节日没有长幼尊卑、没有先祖传说、也不用纠结究竟是快乐还是安康，真实地、单纯地自我庆祝，自我狂欢。圣诞节在中国的流行，肯定受了欧美文化的影响，但亦扣住了一个现代化的中国发展下，更多的个人化消费、个人化表达的需求，与宗教无关，反而和世俗有关。
所以，那些说「庆祝圣诞节是宗教渗透」和「圣诞节应该是一个神圣的节日」的人，都犯了看不见历史发展的错误。节日及其意义本来就是流动的，「洋节」也会不断地被重新定义。谁说平安夜不能吃苹果，圣诞节不能吃饺子？当年饥荒逃难到美国的爱尔兰人，怕也想不到一百多年以后，圣帕特里克节成为了狂欢/狂饮节吧。
说不定，二十年后的美国，春节也会成为吃左宗棠鸡的狂欢节，电音或者 rap 版「恭喜你发财」响彻沃尔玛——或者我们都想不到的形式，被Z世代重新书写、继续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