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神奇的物种的故事吧,但也不仅仅是物种而已。
墨西哥南部的热带雨林里产一种叫做墨西哥薯蓣(Dioscorea mexicana)的植物。它有着心型的叶片,弯曲而细长的茎;最显眼的是异形的、足球一般巨大的块状根系。它和山药是近亲,但却一点都不好吃。
这种植物曾经是墨西哥重要的经济作物。由于长在偏僻的山地,开采几乎要靠当地山里的农民。他们要做的,是每天起早贪黑地进入毒蛇密布、闷热潮湿的丛林里,在盘根错节中、小心地把块根挖出来,切成片晒干(不然很快会坏),并赶在太阳落山前,送到中间商手里,换取微薄的收入。
1kg干薯蓣,在60年代,能够卖出0.5墨西哥比索(大概2美分)。
墨西哥薯蓣,是短效避孕药(例如优思明、妈富隆)的原料。
上世纪50年代,美国科学家 Russell Marker 发现,薯蓣中提取的薯蓣皂苷元(diosgenin),经过一系列化学过程,能合成孕酮(norethynodrel,异炔诺酮);而随后,「避孕药之父」Gregory Pincus 证明,合成的孕酮能够有效避孕。
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毕竟,在合成方法被发明之前,孕酮只能从动物中提取,十分昂贵。墨西哥薯蓣的出现,让孕酮的价格降到了原来的千分之一,避孕药商业化成为了可能。
其实,很多别的类固醇药物的生产(例如可的松),也有赖于这种植物。薯蓣开采开始繁荣,60年代,墨西哥出产了全世界80%的薯蓣,而对于许多瓦哈卡州的农民们,这几乎成了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
250kg薯蓣能够提纯出1kg类固醇物质,而仅仅1克孕酮,就能给药商带来40美元的利润。
从农民到避孕药,中间差了八千倍。
巨大的利润,有一部分被墨西哥当地的中间商拿去了。这些人几乎掌控了特定地区的薯蓣交易,大部分农民都必须仰仗于他们。甚至有一些农民,从中间商那里根本拿不到钱,只能拿到一些基本生活用品。
而更大的玩家,毫无疑问是大药商。
可能很多人都知道,美国的 Searle 公司研制出了第一款短效避孕药 Enovid。然而,Syntex 公司却后来居上。这个由美国人在墨西哥注册、生产类固醇的公司,早已垄断了薯蓣在墨西哥的生产以及供应。他们甚至可以与墨西哥农业部谈判、制定政策,让他们得以用专利技术在墨西哥本地合成中间产物,运出墨西哥的产品不在上税清单里。而其它制药公司,要么拿不到开采许可,要么产品被加征进出口税。德国的 Schering 公司,甚至在和 Syntex 的竞争中破产。
低廉的成本背后,是大医药公司全球的扩张。1957年到1965年,美国服用短效避孕药的女性从0变成了4百万,欧洲各国也纷纷跟进,对薯蓣的需求忽然暴涨。
然而,薯蓣是一种极难驯化的作物,全部都要依仗野生挖掘。根据墨西哥的数据,1974年,大约有10万墨西哥农民从事薯蓣的开采,1955-74年间,墨西哥南部总共生产了近1亿吨薯蓣。
这种野草般的植物曾经到处都是,农民只需要走一小段路就能挖个几公斤。然而,挖掘变得越来越危险,需要到越来越深的林子里去寻找,谋生日艰。
然而,近20年的时间里,薯蓣原料的收购价几乎没变。相对廉价的避孕药背后,是几乎为零的原材料成本,让开采毫无节制。
70年代末,薯蓣在一些地方野外灭绝。
其实,薯蓣的生物多样性十分丰富,有许多都有潜在药用合成价值。但在任何一个规模产业下,多样性其实都十分脆弱——他们只需要一种就够了;我们失去的,可能是我们自己的生存机会。
失去机会的,还有当地的原住民,他们祖辈生存的土地,他们曾经拥有却不再拥有的资源。他们曾经是繁华的底色,但繁华,终究与他们无关。
80年代,日本科学家研制出基于微生物的化学合成手段,代替了植物提取。薯蓣安全了,我们也不用担心没有避孕药吃;而墨西哥的薯蓣产业,经历了药企的割据、国有化的努力、资源的衰败,也成为了历史。
在瓦哈卡雨林里的农民,依旧过着贫穷的日子。避孕药离他们依旧遥远,那可是一个月10美元的奢侈。他们可能都不知道避孕药的存在——许多挖薯蓣的农民,以为自己挖的东西是用来做肥皂的。
而国境线的另一端,几百万女人每天早上醒来例行公事吃吞下一颗粉红色的药丸,她们念大学,工作,和伴侣自由亲密,正享受着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Reference:
Laveaga, G. S. (2009). Jungle laboratories: Mexican peasants, national projects, and the making of the pill. Duke University Press.
Marks, L. (2010). Sexual chemistry: a history of the contraceptive pill. Yale University Press.
PS:
这个故事并不是要告诉我们避孕药不好,短效避孕药绝对是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但是,就如同哈佛大学科学史教授 Gabriela Soto Laveaga 所说,墨西哥农民的故事,不应该只是「伟大科学家拯救人类」的脚注。理应照顾世界上一半人口的东西,照顾到了那些最该照顾的人吗?在环境和资源方面,我们能不能做得更好?这便是历史存在的意义。
乐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