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讨论 cp 漫展的…

不想再讨论 cp 漫展的 jk 裙底安全裤问题本身了，但这几天其实和许多人交换了意见，得到了许多非常有启发的角度。有一个本源矛盾，的确是造成现有争议的、也在社会学上非常有趣的一件事——亚文化群体与社会的边界问题。

（本 po 不承接拉踩洗地业务，也不讨论穿衣是否自由或者偷拍是否可耻，有兴趣再继续，没兴趣你可以先走了。）

JK 制服，在中国和在日本是两个完 完 全 全不同文化领域。在中国，校园制服基本不具有审美功效（可能近几年好些），也难在社会层面上有文化符号意义。但在日本，它是一个社会规训某一个群体的重要表现，也是日本社会文化当中非常核心的一部分——你要守规矩，你要与其他人一样，你要 well behave。套进制服，那么你就是千人一面的女学生。
但学生们又处于年轻的、烂漫的、充满热情的年纪，与这种规训是相对的、日本人对于纯真的向往、对于规则桎梏的厌恶、但又有对于身份认同的渴求，筑就了「校园漫主角」这样一个穿制服的美好形象。所以，日本漫画的主角很多都是高中生。
但与其他社会一样，年轻女性亦是男性或者说全社会的凝视对象，是男人们渴望的既有孩子的纯洁、也有女性的成熟的集合体。因而日式的「少女」这个概念，亦是有其不可言说的一面。
所以，大量的日式软情色内容，将女学生作为主角；以宅男为受众的少女偶像，都要穿制服元素进行表演；再加上少女援交等社会问题，制服亦有了它难以摆脱的情色意味。（AKB有一单叫《制服真碍事》就是说的这个。）

不是说制服不好，制服当然美丽了。国内的制服文化，包括日系着装甚至部分 lolita fashion，都融入了制服的元素。围绕制服的美好意象亦是非常多，我个人也很喜欢这种简单清爽的风格。
但矛盾就在于，制服是极易在不同的设定下、被不同群体以不同方式解读的矛盾体。以制服为底的性感，是游走在禁忌边缘的性感。制服的性感不是身体的曲线，而是似露非露的大腿、安全裤、袜边箍出来的肉，故意把领口放低的大胆，等等。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大方方的性感，亦不可能在公共场合以「合适」的方式进行表现。是偷拍吗？是走光吗？还是表演呢？比如我穿着比基尼，只要不把三点露出来，那怎么凹造型都不为过。但制服随随便便一含胸一拘身就是非常「不妥」的。为什么？因为「不妥」带来的刺激、甚至说当事对象的「纯」「不知情」，就是日式软色情的核心啊。

这让我想起了 SM 文化。同样是亚文化，SM 文化打破了几乎所有的社会禁忌。鞭打、滴蜡、虐待、暴力等等，这些东西根本没办法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所「理解」。所以 SM 文化有自己的定义、有明确的边界，双方约定好，走进去了怎么玩都行。（当然也有玩脱的就不赘述了）
但日式 JK 的制服文化，至少在国内，一只脚还在半地下的软色情里，一只脚却已经进入了大众主流视野。在 cp 的场子里，可能一个认真欣赏制服小姐姐美丽身姿的人旁边，就站了一个脑子里面全是黄色废料的人。他们是共存的、但又绝对不想和彼此共存的。

所以，对这件事情，反应最凶的是制服圈本身、骂得最凶的也是年轻女孩子，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国内的 JK 制服圈，我虽然不混、但是对其规矩也有所耳闻（lolita、汉服亦然），怎么穿、什么场合穿，都有各种争执，还有鄙视链，任何一个亚文化群体，都有其或明或暗的规则，这是亚文化群体制造认同的方式。
但与汉服、lo 圈不同，很多时候房子里的大象就是，穿制服拍诱惑照是不是OK的？怎么处理 JK 天然的情色意味与其时尚的关系？
国内的 JK 文化圈，实际上是对日本学生制服的 appropriation——绝大部分都不是在校高中生、亦不需要遵守日本的着装规范。所以，他们实际上是在重塑一个文化的样貌和话语：「我们觉得制服应该是怎样的。」想要摆脱负面的软色情文化，也是大势所趋。
但观者怎么看，他们管不着（或者说，处于文化影响的劣势中）。他们只能管圈子里的人，进行事无巨细的、乃至道德方面的规训。

而最最拧巴的是，穿 JK 的大部分受众，也是年轻女孩子。她们本来就是大众凝视的客体，处于层层的规训枷锁中——年轻女孩子就应该干净、漂亮、举止端庄，云云。她们用来规训自己同路人的，不过也是沿用的大众「有伤风化」的这一套。或者，「行为不妥」。
其中有的人温和，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种行为是有问题的，但可以私下拍；有的人激进，所有福利姬都应该被开除 JK 制服爱好者行列。
但没有人有足够的胆量站出来说，我爱怎么穿怎么穿，我明天就格裙配比基尼，再来个哥特妆，看你们再跟我较劲。我就是鸡，咋了嘛？我就要穿制服上床来个冰火两重天，咋了嘛？我们能不能彻彻底底把「又纯又欲」的软色情文化标签给揭了，大大方方地创造、明明白白地性感？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从现在看来，JK 圈子里的层层规矩、枷锁之外，还有一层社会对于女性「纯洁」「自爱」的枷锁。制服文化走出小众之后，枷锁看起来少了——更多人喜爱制服、加入日常穿着行列，JK 出警根本出不过来、可能也就罢了；但实际上矛盾冲突更多了，接受审视的时候更多了，与其它社会议题相交的机会更多了（比如偷拍、比如大型集会的公共秩序、比如女性权益，等等）。比如在当事人搬出「偷拍」「穿衣自由」等大众熟悉的话语之后，更是困难，就跟游走在文化边缘的 JK 制服一样，难以界定。
然后，是被莫名其妙卷进去的一般 JK 娘的那种抗拒、拧巴、或者「我明明没想打拳但是她们叫我牌坊精」的错愕，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同一个议题。或者有一些人急不可耐地去追究这件事究竟谁「对」谁「错」，0.25倍速研究视频细节，最后骂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当然，可能等二十年之后，这些文化标签真的都会消解掉。就像我们现在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早已忘了1968年的风云一样。但在当下，所有人的表达的欲望都是真实的，都是值得研究和思考的。
如有有人通过我写得这么长一篇觉得又学到了什么，那也算是社会学为你做了一件好事吧。（利益相关：大龄 lo 娘，三坑边缘人群，人家博士生搬砖我社会学博士生挖坑（大雾